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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/27/2008 【花事】几场雨过后,门前的青梅已经果实累累。
往年这个时候,枝头只着零星几枚,难得今年竟特别繁茂。
在柜中找出去年同学从江西捎回的白瓷茶具,砌壶龙井,隔着缭绕的雾气去望窗外一川烟草,浮云落花。
这屋是三年前置下的,而后开了家私人心理诊所。
记得当时选址,有朋友介绍了来,一眼便相中此地,只几间空荡荡的房舍,四周是整理过的荒芜,不至杂草丛生,却又偶见人迹。
看了但觉心喜,一心盘算着定要买下,不料中间费去许多周折,方才得偿所愿。
尚未装修,急急于庭前载下一排青梅,只等来年梅子煮酒,树下品茗,约三五老友谈天说地。
仅是想想,已觉何等美事。
这等情结,自小便已在心头植下了吧。
儿时是在扬州的伯父家中度过,“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,”一句读得熟悉的不能再熟。
父母那时宦海沉浮,每日交杯换盏,疲于应酬,自是无人顾及得了我。
初送过来,以为游玩,不想这一待,便是十年。
伯父同他们不同,他清静,不喧哗,似与生俱来,很合我脾味。
但撇去私下里,学业上对我却又严厉之极,这大概与他膝下无子,又身为教师有很大的关系吧。
房中有一面连壁的大书橱,整整齐齐摞着厚厚的书,大多是义山诗,梦窗词之类,又或词牌格律曲谱。他不曾唤我看过,于是一直充满好奇与向往。
闲来无事时,也就找来看,不存念,草草地翻,只余心间点点痕。
一日被伯父瞧见,没说什么,不想晚饭后,却布置了七律功课让我来做。
哪曾经历过这等阵仗,搜肠刮肚,白茶灌下四五杯,忽然忆起二十四桥明月夜,还有那句腰缠十万贯,骑鹤下扬州的典故,寻思良久,也只得句“今日犹思杜中舍,携银跨鹤下扬州。”
伯父笑笑,放我去睡。
如今事过境迁,早已懂得那些功课其实做来毫无用处,却是比从前喜爱更甚。
归籍考大学,勾了心理医学。
五年成绩优异,毕业时父母给了笔钱,言称任我怎般寻事去做,只需不走歧途。
自小独自拿惯主意,并不劳心操神,一月后诊所开张大吉。
凡事不拖泥带水,正是我的作派。
或许是周遭环境清幽适于倾诉的缘故,生意好到出奇,一周难有几日清闲,只得加倍努力觅书访前辈,不至误己害人。
偶尔也会暗暗自得,狠不能身化二身,大拍自己肩膀称赞慧眼独具,眼光了得。
忙则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后悔不同闹市区的大医院做邻居,那般也许可以终日里无所世事。
也只牢骚而已。
在业内也算薄有虚名,毕竟不易。
同伯父联系日少,难得电话过去也只是问问身体是否康泰,天气冷暖能否适应,莫贪寒,勤加衣什么的,随即短暂的沉默,然后挂线。
彼此相隔甚久,难免变得生疏了。
一连几日都是如此,雨不肯久候,方才只止住一会儿,又淅淅沥沥下起不停,外堂忽地一响,出去一看,小江揉着额头,满面羞红地抬头看我。
想是闲至无聊,打瞌睡时在桌上碰着了头。
忍住心头笑,挥挥手,放她假,提前下班回去。
小江大有推我为再造父母之意,一迭声地道谢:“谢谢吕医生,谢谢吕医生。”
该是忙碌劳累了太久。
一人捧着白瓷盏继续欣赏雨景,那雨成片成片的落下,轻盈地不着力,如冬日的雪。
想起伯父家隔壁种有十几株桃树,他也不清楚究竟何年何月植下。
只记得年年开春盛开妖娆,花瓣在枝上层层叠叠堆砌着,有风吹过,也似眼前这雨,星星点点如雪般散落于肩,不忍拂下。
门外有动静,想是小江那糊涂脑瓜落下了什么事物,返身来取。
放下杯子去看,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怯生生地撑着把紫竹伞站在台阶上,见了我,半晌才道:“请问,嗯,吕西园大夫是在这里么?”
我点点头:“在下便是。”
回身放他进屋,开门见山找我者并不新鲜,此类对白早已熟识。
他抬步进去,收了伞,小心的靠在墙角,似生怕伞面水珠濡湿了雪白的墙壁。
这些倒是不在乎,只奇那紫竹伞,八十四骨铮铮,如今还有这等古物么?
整整七个月过去,李黎每周三都来我这里,我尽力腾出更多的时间给他。
自七月前他第一次踏进诊所,我的生活随即发生了改变。
一般诊治都交由小江,若非实在需要,我已不轻易出面,她所缺的仅是经验。
我只是想着李黎,和他口中梦境里的情况,一番心思全都系向了这个撑着紫竹伞的青年人。
对他而言,这已是多年的虚幻纠缠,时日长了,竟分不清与真实的区别。
他便如那把紫竹伞,好像百年古物,同这俗世格格不入。
其实一切都茫然无知,只那千树万树缤纷的桃花一开始就扰乱了眼,一人在白色的河水中踽踽独行,行到深处,便是记忆中不着裂痕的玄冰,再也碰撞不开。
常是眼神中的苦楚,小江见了怜惜,温和地安慰他:“失忆嘛,不过是一个人暂时忘记了来时的路,不用急,慢慢寻,总会有柳暗花明找到的一日。”
我也只能附和着笑。
几乎技穷,大多疗程便是将他催眠,然后点上一炉上好檀香,尝试着通过馥郁的香气与他在梦中轻声交谈,抑或细细把玩紫竹伞,揣摩它的年月。
渐渐困倦,连绵的景色在眼前淌过。树树白色的桃花,一生从未际遇这许多。
远远有一书生青衫黄马畅漾而过,口中似在喃喃吟诗,隔看那花海深处,妙龄少女著件葱绿色的萝衣,映着井水去挽头上的坨髻。
有知趣的风儿过往,衬着身后花瓣飞扬,纷纷扬扬地密布桃林边的河面,好一片香雪海。
心下大奇,急急想走近前看个仔细,却迈不开步伐,低头瞧去,不知何时自己变得小手小脚,有如孩童。
不由惧了,一路奔跑,不想一跤绊出去,眼见着要摔进身旁的河水中,一块大石从道中横空兀出,撞得我失去知觉…
猛地便惊醒了,真的一头撞倒了抱在怀中的紫竹伞,额头还隐隐作痛。伸手轻揉,那里有处淡淡的疤痕,是儿时顽皮留下的印记。
李黎也醒来,有了些许进展,梦中不光是桃林,还见到一孩童跌落水中,随后他也跟着跃向河面。
孩童?落水?我越发惊奇迷惑,难道我们之间的梦境竟会是相通的么?而我与李黎,与那桃林河水究竟有何干连?
回眼望李黎,竟还保持着梦中的姿势,似在泅水。
鼻际,只余一炉檀香缭缭萦绕。
自那日过后,时常做这个梦,青衫黄膘,萝衣坨髻,都隐在粉白色的桃林当中。
只是每次临到河边便被大石撞得晕死过去,有几回觉得手指都已触及冰冷的河水,却仍旧无法继续下去。
还有便是,那额间旧痕次次都会碰及,不是床沿,就是墙壁。
我电话过去问过伯父,早在五岁时的伤了。
一夜失踪,换来伯父心急如焚,等他寻到我时,我浑身被水濡湿,昏迷不醒,额上已有了这个伤痕。
无人知道我到底去过哪里。
好在自幼身体底子好,静养一月后便又成了行动如初的顽劣孩童,但他再也不许我独自胡闹。
挂下电话,朦胧中寻着了些影子,我也同李黎一样,在一个往复相同的梦中,慢慢盹着。
与李黎相见的最后一面,我唤小江把我们同时催眠,两人四手都握着紫竹伞,氤氲的竹节质感在掌心蔓延,任那铮铮八十四骨俱被一江春水延绵浸透。
依是梦,青衫黄膘,萝衣坨髻,如雪桃林,书生跨马念着人面桃花相映的句子,林中少女眼里满是怨忿。
我便跑,脚底滑倒,那额上一石之击虽重,却不曾让我昏迷,身体一径向河面滚去。依稀中望见路边有一十几岁的少年背着把紫竹伞顺着河道狂奔,然后跃入水中。
有只臂紧紧地环着我,周身沁骨的寒,水纹伴着花瓣抚在脸畔却很柔软,倦意中但想深深睡去。
心中隐约浮现,李黎呢?他有无将故事看得更多。
后来再没见过李黎,当春天再次回来的时候,除去一排青梅,门前又多了几树桃花,枝枝妖娆地盛开。
树下新砌起石几石凳,披月迎风,品味茗香。
小江笑着,“西园,你越来越把自己当成个古人了。”她已与我很熟。
我也笑,不回答。
额间的伤痕自是消不掉了。
偶尔遇见月明风清的夜晚,我会留在诊所,独坐庭院,静观桃花缓缓飘落在衣衫上,然后用手指轻轻掸去。
这时候便心想,世间的来去匆匆也终抵不过一树花瓣落地时光的短暂吧,在这人烟尽去,繁花似锦的夜里,不知身处何处的李黎,是否也同我一样,疑惑着究竟谁曾同那“人面不知何处,桃花依旧春风”的崔护有过前生的一面之缘呢?
(完)
2003.11.16. 10/18/2008 【故园】已近秋寒,江水日益浅了,处处现出深赫色的芦洲。两岸的竹篱茅舍,掩映在千百条垂着枯枝的老柳下,绰绰约约地,还有那渔舟,系于岸边,在风浪里摇撼着,伴着一旁撑出的渔网,悲凉如画。
“这十七年来你怕只回来过三次吧?”依在船舷上,魏督问我。
“唔,十八年了。”我摇头笑笑。
六年复六年,六年复六年,时光如流水一般,轮回中行进,只在额头两鬓留下痕迹。
该是民国四年吧,背井离乡,到意国留学,初行时走得也是这道水路,送我去上海换乘邮轮的也是魏督,那时翩翩两少年,如今都已心态老迈,锐气全无了。
“对了,怎么不把烟花一并带回来,家里人都一直念叨着想瞧瞧她呢。”
“那个丫头,皮起来是要人命的,一刻看不紧,指不定闯出什么祸来,带来也是徒增麻烦而已。”我迟疑了一下,道:“她,她怎么样?”
魏督轻叹了口气,“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,否则也不会发加急催你回来,到底你们曾经夫妻一场。”
心下微微有些抽痛。
这仅有的几次返乡,无论最初喜事丧事,末了都化为悲剧,眼瞅着至亲之人一个个自身边离去却又无能为力。
芭蕉梧桐雨依旧,人面不知何处。
民国十年,学业小成,父亲却日渐病重,母亲写了航空信去唤我回乡娶亲,替父亲冲喜。
单几年不见,父亲枯瘦的如一具骷髅,躺在床上,不能见光,似乎就连将两眼睁开看我一下的气力都失去了。
我靠在门框上,去望父亲干瘪的躯体,望着望着,眼就情不自禁地湿润起来。
婚宴丝毫不见喜气,直到木偶般地用秤杆挑开盖头,面面相窥的是两张茫然陌生的脸。
一旁烛影摇红,另一边是两个人影呆坐床沿。
还是未曾顶过去,父亲在一个月后过世。为父亲料理过丧事,我又踏上那条去意国的路。
十六年,再次回到曾经抚育长大的故土,母亲的新坟与六年前父亲下葬地相邻,安在此处,也算圆了二老几十年风风雨雨一路同行的夙愿。
泪似早已干涸了,可那飘散在眼前雪片般的纸钱,却是怎么也融不掉。
处理完一切后事,我在心底对自己说,这块伤心地,今生再也不要回来。
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,我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已经是民国二十二年了,这次我即将告别的,是在老家过了门的妻子,和这个女人被误去的一生。
湍急的江水触在船板和船缆上,哗朗有声。那很远的地方,便是故乡的江南岸,有一条青色的山痕,被江烟水气笼罩着,由那云雾一路拖平到江边,满目浑茫的白影,掩住半阴晴的天色,直接到天尽头。
“江北,江北他现在该有院门的一半高了吧。”我笑着问,“上一回见他,还在娘怀里整日哭着要吃奶。”
“岂止,小家伙像吃不饱似的,吃完便疯长,现在都已经超过这儿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腰,“这次听说你要回来,天天向我和有容闹着要看七叔和七婶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这几日,她的精神也好些,我对她说,阿梵回来,你见着他,病就自然会慢慢好转的。毕竟不是小孩子,骗不了的,她说自己回光返照吧,只一个劲的询问东妹和烟花是不是也跟着你回来,我能说什么呢,只能艰难地笑,唉,人的一辈子啊。”
我却连附和着强笑都笑不出,想说两句话,终是没说出口。
只是在想,见着她,除去一句我回来了,然后呢?又无语,一如那晚,外面推杯换盏,闹声喧天,屋里两人木雕泥塑般端坐。
“富瑞怎样了,记得前年你写信过来,说他在政府谋了份差事。”
“我们家这个老八,唉... ...”,魏督轻轻一叹,“从何说起呢,老八现在在行政院下面的一个机关做了管办,家中来往的也少,偶然遇见,十足的纨绔相,母亲还在时他就这个脾胃,近况再详细点我也懒得去了解。”
我笑了笑,“无论如何,我们也该恭喜他了。”
水道渐渐狭窄,船速也缓下来,魏督道:“该到舱里收拾下行李,马上就进该靠岸。”说完回身走了。
船在江面翻出一条条极长的浪纹,便是这股水,千百年来如岁月般在这里流淌不息。
忽地,就似回到我那乡间老宅,白粉涂的墙,几间屋,屋前屋后有几株老树,半落着黄叶,还有野水浅塘。立在塘边,手攀枯条,看水里的青天,没有人,没有一切市声。
可是,墙面会斑驳的吧,宅子会陈旧的吧,里面的人会老去的吧,而那繁华场中的烦恼呢,却是永远无法洗涤尽的。
三月莺花原是梦,六朝烟水未忘情。
隐隐地,似有人岸上在唱:看故园风物仍是旧时样,山重路曲石桥长;不知采菊东篱下,不如曲水饮流觞;不知闲卧南窗榻,何必痴迷逐沧桑... ...
2004.10.3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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